又一位樂生院民走了
7月8日(星期日)下午有國史館主辦的「雷震與民主人權」座談會,但幾度思量,我還是前往新莊的「樂生療養院」,因為又一位樂生院民走了!
今年的台教會執委會,原本我只有一個任務,那就是排定「日報專欄」的執筆者;後來樂生院的抗爭發生,讓我想起就讀輔仁大學時曾跟著社團去服務,所以便寫了數篇文章聲援他們,接著在執委會上主動認領,於是幾度代表台教會去參與他們的記者會。
五二O那天,國際愛地芽協會台灣分會(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Integration Dignity and Economic Advancement Taiwan,縮寫為IDEA TAIWAN)成立,我在會長與秘書長的授權下,前往樂生療養院,代表台教會接受邀請,擔任第一屆的榮譽顧問社團。
如今好些天了,我是該再前去看看那些阿公阿嬤,就像種田的農夫會三不五時地去巡視田地似的;而如同耶穌基督以「牧羊人」自居似的,我也該再前去看看我的羊群,何況有一位阿公走了呢!
路途遙遠,又搭捷運、又換公車的,花了兩個小時,下午一點時總算到達樂生療養院。雖然距離「告別禮拜」還有半個小時,但樂生的「聖望禮拜堂」內已坐滿了人。
很奇怪,六成以上的人都是年輕的學生,我不禁想起7月2日在蔡瑞月舞蹈研究社所參加的「陳文成博士殉難26周年」紀念,以及7月6日所參加的「還我母語教育受教權」記者會,兩者都是中老年人為主,但樂生卻是以年輕人為主,這個事實根本不容我們忽視!
蒙主恩召的徐炎明,1933年生於河南,1945年從軍,1958年定居於樂生療養院,1966年與周富子結婚,育有三女一男,享年74歲。我看著「程序單」上的「故人略歷」,不禁不解地出聲說:「好奇怪,怎麼12歲就從軍呢?」結果,旁邊一位女學生答腔說:「妳不知道嗎?國民黨跟共產黨一樣,在那種兵荒馬亂的時期都到處拉伕,連小男孩都不放過,我爸爸也是這樣被拉來台灣的!」我想,只要講到國民黨似乎都罄竹難書!
而遺孀周富子讓我印象深刻的是,在公視所製作的記錄片上,駕駛著電動代步車的她,以不解的口吻說:「真奇怪,住在我們附近的人都怪罪我們,對我們兇神惡煞;反而是那些幫助我們的人,都是外面來的人!」我好想告訴她,那些住在你們附近的人跟你們有著利益糾葛,而我們則與樂生毫無利益關係,我們純粹是因理想聲援你們!
主理告別禮拜的長老教會牧師胡宏志很有心,過程中又是河洛話、又是北京話地發聲。當禮拜結束,靈車緩緩駛向火葬場時,我聽見好些位駕著電動代步車的樂生阿公阿嬤說:「就是來送他最後一程,他才74歲而已,算是年輕的!」
死者家屬有人來向學生致謝,謝謝他們的參與,學生來了大約60人;又說,如果沒有他們,場面將會很冷清!我不禁想,徐炎明伯伯與富子阿姨算是家族眾多,因為他們夫妻倆育有三女一男,加上兩位女婿,及四位外孫。而在1981年癩病特效藥尚未發明之前,醫界對於此病的傳播、預防、治療方式尚無定見之時,為了嚴格控制癩病傳染,樂生院採取「強制隔離」的政策!當時他們也沒有生小孩的權利,只要結婚就必須結紮,直到後來確定癩病不會遺傳才准許結婚生子。那當時往生的人,告別場面肯定更加地冷清!
或許就是這層關係,難怪不管有否送奠儀,為了表達內心的感謝,喪家都一律贈送毛巾與餐盒給觀禮的人,不拿還不行呢!
目送家屬陪伴靈車離開後,學生邀我到位於禮拜堂與新院區間的大樹下,他們已事先在那兒準備了粉圓湯與冬瓜茶,很多人便配合著餐盒內的糕點,當中餐裹腹,並不時地討論未來的活動。
我望著旁邊嶄新的八層樓高新院區,跟他們談起目前樂生院民共計310人,平均年齡74歲,有170人住到新院區;至於不願住到新院區的140人,有70人住在組合屋,另外70人則暫時返家居住。
我說,我們既然支持那些不願住到新院區的人,基於「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」的原理,我們該去新院區瞧個究竟,看看是那些設施不合理,總不能人云亦云!結果有11個人說「好」,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去拜訪。
一入門,管理員便要求有人代表登記名字與身分證號碼,學生都轉頭看著我,他們說,我背後有台教會的支持,應該負責登記,我說「沒問題!」。
新院區分A、B兩棟,樂生院民主要住B棟,一樓是交誼廳,為數20、30位駕著電動代步車的樂生阿公阿嬤在唱卡啦OK,而整面牆是銀幕:接著二、三樓住著三級的重病患,很多包著尿布、插著鼻管的阿公阿嬤就直挺挺地躺著,讓人不禁唏噓,感受到生命的脆弱;五、六樓是二級的輕病患;最上頭則是能正常行動的院民。
其實整棟大樓讓人感覺的無疑就像「安養中心」,不同的只是每層樓的走廊放著為數不少輛的「電動代步車」,問題是:高達八層樓,一旦火災時,不能搭電梯,那些人又不能走樓梯,那要怎麼辦呢?難怪即便整棟大樓全都有空調設備,也還是有人不願搬進來住,因為基本上這是醫院設計,不是住家設計!
至於A棟,更不用說,是已對外營運的「迴龍院區」。學生建元說,他觀察到9樓的兩個逃生口中,有一個是上鎖的,為了證明他所說的是真的,他還帶著大夥兒去瞧個究竟,並說,他向院長黃龍德反應過,結果黃院長的回答是「那並非逃生口!」,可是設計圖上標誌著逃生口啊!
在B棟大樓的大門,我看到有人貼著谷寒松神父的剪報,我特別駐足將整篇文章看完。這位有著好歌喉,1961年自奧地利來到台灣,現在是輔大神學院教授,中華痲瘋服務協會理事長。
當年他不顧忌地跟病患共飲一杯水,就是他感動許多年輕的輔大學生(包括我在內),率先投入對痲瘋病患的服務;因為聖經上記載著,耶穌生前對於被社會摒棄的瘋人、患有惡疾者、無賴、罪人等,祂都予以仁慈的撫慰與援助,曾說:「我為罪人而來,病人方需醫師」(馬可福音二章十七節)。年輕時的我曾認為跟隨著谷神父對樂生院民作服務,好似追隨耶穌的足跡似的!
但谷寒松神父現在不支持樂生院民的抗爭,認為他們背後有人操持著!的確,得不到從事痲瘋服務三十多年的谷神父的支持,是樂生院民最大的遺憾,我不禁猜想著谷神父所指背後操持的人是誰呢?應是台大城鄉所的那些人吧!其實,得不到谷神父的支持,樂生院民也不用太難過,畢竟人年紀大了後,衝勁就不如從前,例如:梁啟超年輕時為了反袁世凱,可以豁出性命,但年紀大後就保守許多,而谷神父如今也應有70歲了吧!
花了一個多小時,看完了A、B兩棟的新院區。接著學生帶我到他們「巡守房」的辦公室,原來他們怕捷運局耍狠搞陰的,派無賴流氓之類去燒後山,所以他們有輪流巡守並值班的。
看著這些學生的認真,我更加告訴自己不能放棄他們,讓他們跑到統派陣營去,應該要三不五時地來看看我的羊群。
下午四點多,我告訴他們該告辭,得回家燒飯了。他們提醒我,不要忘記要常幫他們寫文章發聲,我說,我絕不會忘記當初的承諾!
(作者李欣芬為台灣教授協會會員)
由...發表 摩摩地卡 on 七月 15, 2007 at 04:01 下午 CST #
在當時的確沒有生小孩的權利,只要結婚就必須結紮,
甚至懷孕了,還會被破墮胎!
後來(二次戰後)逐漸地知道癩病不會遺傳,規定才形同具文,
但仍不希望他們繁衍後代,因為他們被社會視為下等人,
一般人認為一定是上輩子做孽事,這輩子才會得痲瘋病!
他們也真可憐,直到1981年癩病特效藥才問世!
對了,樂生病友大部分是單身,
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那麼幸運,
找得到對象結婚!
由...發表 醫學生 on 七月 15, 2007 at 08:17 下午 CST #
那麼二戰後有幸在院內覓的伴侶、進而生兒育女的院民是如何養育子女的? 這些子女是在院內長大的嗎? 有沒有就學的機會? 李教授曾在其他文章提過院內許多院民從嬰幼兒時期就住進樂生, 這些是因為患病而被送入樂生, 還是因為跟隨患病的父母入住?
由...發表 摩摩地卡 on 七月 16, 2007 at 03:47 上午 CST #